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叙事护理--轮椅上的方向


我轻轻推门进去。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病房,李女士侧身躺着,面朝窗户,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。床头柜上的粥还剩大半碗,已经凉了。“李女士,我来陪您去做CT检查。”我轻声说。她没有转身,只是淡淡地说:“走着去吧,我还能走。”这是她今天第三次拒绝坐轮椅。
从昨天得知白细胞再次下降开始,她就变得格外沉默,对治疗配合却疏离。去CT室的走廊很长。我走在她斜后方半步远的位置,注意到她脚步虚浮,右手不时按压着腹部切口的位置。“如果您累了,随时可以坐轮椅。”我轻声提醒。她摇摇头,继续向前走。检查结束,返回时她的脸色更苍白了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在走廊中段,她突然停下脚步,手扶墙壁微微喘息。我没有立刻递上轮椅,而是站到她身侧,成为一道无声却坚实的人形支撑。
“今天的阳光真好,透过那边窗户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”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没说话,但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。“您很喜欢花吧?我看到您女儿带来的那盆小多肉,照顾得很好。”提到女儿,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。“她非要放的,说绿色有生机。”停顿片刻,“其实我不想她常来医院,这里……气息不好。”我们就这样站着,她靠着墙,我站在她身边。医护人员和病人从我们身边经过,形成一道流动的背景。
“有时候,最难的不是疼痛本身,而是每天都要面对生病这个事实,对吗?”我说。她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--有惊讶,有被理解的触动,也有长久压抑后的脆弱。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。“护士姑娘,你知道吗,”她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最怕的不是死,是怕成为家人的负担。每次看到那辆轮椅,我就觉得自己真的成了病人,一个需要被推着走的累赘。”我点点头,没有立即安慰,只是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停留片刻。“我理解。坐不坐轮椅,在您看来不只是方不方便的问题,而是关乎您如何看待自己、是否还能掌控生活的尊严之争。”她的眼眶湿润了。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,她断断续续地说起生病的感受--如何失去对生活的掌控,如何害怕成为丈夫和女儿的负担,如何厌恶那个被疾病定义的自己。“其实,”我轻声说,“接受帮助不是软弱。就像现在,您允许我站在这里陪您休息,这份信任对我来说很珍贵。您女儿来陪您,那盆多肉,都是爱,不是负担。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“我们慢慢走回去好吗?”我说,“如果您愿意,可以扶着我的手臂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终于把手轻轻搭在我的小臂上。我们以很慢的速度向前移动,每一步都踏实而坚定。快到病房时,她突然说:“明天如果还需要做检查,可以用轮椅。”这不是屈服,我明白。这是一个人在重新定义自己与疾病的关系后做出的选择--她不再把轮椅视为失败的象征,而是把它看作守护体力、继续与生活同行的工具。

后来的日子里,她开始和其他患者分享养多肉的经验,在护士站旁开辟了一个小小的“多肉角”。她依然在接受艰苦的治疗,依然会疼痛、会疲惫,但那个总是面向墙壁躺着的背影消失了。
现在,每当我推着空轮椅走过9号病房,看到窗台上那排长势喜人的多肉植物,都会想起那次在走廊里的驻足。护理不只是执行医嘱、测量生命体征,更是在恰当的时刻停下脚步,俯身倾听那些藏在沉默背后、未被说出口的心事。
肿瘤科的轮椅很重,承载的不仅是患者的体重,还有他们的恐惧、尊严和对正常生活的渴望。而叙事护理让我懂得,有时最重要的治疗,就发生在从病房到检查室那短短的路上,发生在一次真诚的倾听和陪伴中。
这辆轮椅,以及它承载的每一个故事,不断提醒着我护理工作的本质:我们治愈,我们缓解,但最重要的是,我们陪伴每一个生命,在疾病的风暴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平静、力量与前行的方向。
文:喻翠